好久没有回老家了，心里不免生出几多牵挂。清晨，走出家门，放眼望去，到处是蓬蓬勃勃湿漉漉的绿色。夏季的绿啊，就是这样铺天盖地，豪华浩荡，空气都被这无边的绿浸泡得苍翠欲滴，就连呼吸也变得绿茸茸的了。

这个季节的世界最热闹，最活跃，最繁华，飞禽走兽、鱼群虫豸无不尽情地挥霍着旺盛的生命力。可是，又有谁注意到被绿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土地呢？

四季更递，岁月流逝，土地总是敞开自己的怀抱接纳万物，平静掩埋逝去的日子，悉心呵护新生的旅程，守护着每一个憧憬，期盼着每一次皈依，静静地穿行在怀念、珍惜和憧憬的历程中，毫不张扬，无怨无悔。

当一粒种子撒播其间，土地立即拥抱着它，每一粒沙土都源源不断地提供给养，让它像子宫里发育的胎儿，得到充足的雨水、阳光和温暖，不管地面上狂风如何恣睢、暴雨如何肆虐，它绿色的憧憬总在无恙地发芽，生根，长成那么动人的一颗又一颗。这时，泥土仍然情深意浓地与根相依相偎，呵护它的执著和信念初衷不改，直到它完成生命的旅程。当它倒下的时候，土地又张开怀抱让它安息。

春天，丰腴的土地在犁铧的颤音里被一层层翻开，忍受着植物、昆虫拱破地皮时的苦痛，默然无语，欣喜万分，把一个绚丽多姿的世界、无数的梦想带给人间。

秋天在硕果累累的喜悦中结束，当与土地携手走过四季的庄稼在秋风中一天天衰老的时候，土地依然默然无语，独自忍受生离死别、凄凉落魄的孤寂。

冬季，风雪载途，滴水成冰，土地裸露其中，彻底被抛弃被遗忘，失去关爱和抚慰，孤独中度过一个漫长的季节。他依旧默然无语，悉心呵护每一条根子，每一粒种子，把未泯的希望送到春天手里……

正午，太阳炙烤大地，暑气蒸腾，还有几个老人在地里锄草，仔细得像呵护绕膝儿孙。近几年，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，老人留守家乡，他们看家护院，侍弄庄稼，养育孙儿孙女，年迈的岁月无端多出几多责任与操劳。

最初，孩子们每年回家一次，经常打电话回家问候，随着对城市生活的熟悉，那颗游子之心盛满了城市的诱惑，他们要在繁华的城市找到自己的居所。有些子女长年不回家，连电话也很少打回来，更有甚者抛家别子，杳无音讯。于是，年迈的父母又多了几分牵挂，几分忧愁，几多期盼。

从田埂上走过来一个老人，蹉跎的岁月使他的腰板再也伸不直了，身子简直弯成了弯弯的月牙，但依然坚守着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的生活，风风火火，从未停歇。儿子每年都要寄钱回来，除日常开销外，他把绝大多部分存入银行。人们都劝他不种庄稼，享享清福，孩子们也劝他休息休息，可他一看见绿油油的田地，就会激动万分，满怀感激地说：“这么好的土地荒废了，我们怎么养家糊口，更对不起皇天后土。我离开了土地，还能做什么？”

是的，他一生都与土地打交道，小时候在犁沟爬行，长大后在田野耕耘，死后还得回归地母的怀抱。土地，是他生命的全部——事业、爱情和精神寓所，土地情结已经深入他的骨髓。耕耘土地，侍奉土地，眷恋土地，于他天经地义，更是一个地道农民的朴素良知。他也有过忧虑，担心自己死后，无人耕种自己用汗水滋润过的土地，经常打电话催儿子回来耕种土地。

父子俩为此争辩不休，甚至有一段时间互不理睬。这让他很费解，如今的土地就这么不值钱吗？种庄稼就不如打工吗？但有一点令他倍感欣慰，像孙悟空逃不脱如来佛的手心一样，人只要活着，就得吃饭穿衣，就得依靠土地，依赖农民的耕作。他坚信儿子只是一时糊涂，想通了就会接过自己手中的锄头。为此，他偷偷地乐着，仿佛看见儿子和自己一起，在黑土地上挥汗如雨。他更加辛勤地侍弄自家的那几亩土地，把丰收的喜悦装进满满的粮仓。他等待着，要用眼前的粮仓说服儿子回归田园。

父亲总是如此：站着，就要成为儿女依赖的大山；走着，就要成为儿女养眼的风景；即使倒下，也要化着一座桥梁，把儿女渡到幸福的彼岸……

我不由得想起罗立中的油画——《父亲》，那饱含深情的面容虽然历经世事沧桑，可他那沟壑纵横的脸上依然闪耀着太阳的光泽，温暖慈祥；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依然透露出月色的皎洁，安宁恬静；微微张开的嘴唇依然传递着星星的祝语，智睿深沉。他渴望儿女们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丰衣足食，健康成长。他坚守着这块土地，坚守这块土地的从容和淡定，坚守这块土地的智慧和情怀，坚守属于自己的那份趣味和快乐。

我愧疚不已，对土地，对父亲；

我不禁释怀，因为土地，因为父亲……